2009/05/11

又悲又甜的琴聲--宋佩

有人說提琴是最接近人聲的樂器,因此最能打動人心。的確,婉轉優美的小提琴琴音能使聽眾的心隨之飛揚,進入百轉千迴的情緒中,而大提琴的聲音娓娓傾訴,如風一般迴盪,仿如深秋季節的圓融甘醇,引人沉思默想。過去我總以為音樂和其他藝術形式一樣,是藝術家對美的體現,也是表達自己的途徑。不過,當我閱讀了兩本和大提琴有關的圖畫書──《一千把大提琴的合奏》和《歐先生的大提琴》之後,有了不同的看法。

《一千把大提琴的合奏》的故事發生在日本阪神大地震之後的第三年,描述1998年,阪神淡路大震災復興支援慈善團體舉辦的一場「千人大提琴演奏會」,是由日本和世界各地來的一千多位大提琴手,齊聚在神戶市一起演奏,為了要藉著琴聲安慰震災罹難者的家人、親友。

一千多位大提琴手中有一位是插畫家伊勢英子,她曾經在地震發生後不久,拿著素描本到災區,想要畫下當時的景象,卻因為情景太過悲慘,以致完全無法下筆,只好用眼睛和心努力的記下來,以免自己太快遺忘。直到後來,受邀參加了千人演奏會,她才為悲傷找到了出口,也為無法言說的傷痛找到了正面積極的力量。演奏會過後,她花了兩年的時間創作了圖畫書《一千把大提琴的合奏》,書中的每個角色都曾經失去所愛,或是寵物或是朋友、親人,不過他們也因此更能體會別人的傷痛,並且將傷痛藉著琴聲化為安慰的力量。書裡有一段話說:「一千把大提琴,訴說著一千個故事。一千個故事,全都變成了一首曲子。一千種聲音,全都變成了一顆心。」

另一個故事發生在1992年波士尼亞(Bosnia)爭取獨立的戰爭中,當時戰爭突然發生,塞拉耶佛(Sarajevo)的居民來不及逃難,被圍困在城裡,食物、飲水極其短缺,砲擊聲隆隆不斷,到了寒冷的冬天,更沒有足夠的燃料禦寒。有一天,正在排隊領救濟物資的二十二位居民,被砲彈擊中身亡。這時,同樣困在城裡的塞拉耶佛交響樂團大提琴家史麥洛維克(Vedran Smailović),決定用自己的琴聲悼念死者、安慰生者,於是他連續二十二天坐在街上演奏大提琴,無懼於隨時可能臨到的炮火。之後,在塞拉耶佛居民一年多受困的日子裡,史麥洛維克參加了許多無辜犧牲者的葬禮,他拿著大提琴當場演奏哀悼,雖然,這樣的場合往往是敵軍攻擊的目標。

發生在塞拉耶佛的真實故事感動了許許多多的人,其中一位是美國作家珍妮‧卡特(Jane Cutler),於是她寫下故事,由畫家葛瑞奇‧高區(Greg Couch)配上插圖,完成了圖畫書《歐先生的大提琴》。故事中拉大提琴的歐先生即是以史麥洛維克為藍本塑造的角色,歐先生外表嚴肅、不善交際,卻願意用音樂表達關懷、鼓舞人心,即使大提琴被炸毀了,他仍然不退縮,又拿出口琴,繼續演奏。故事最後有一段話是歐先生的鄰居小女孩說的:「那小小聲的旋律,又悲又甜,和他用大提琴拉出的豐厚樂聲很不一樣……這音樂使我們覺得幸福。而且,吹奏口琴的人,他的勇氣使我們不再那麼害怕。」

這兩本圖畫書用藝術的形式,紀錄下了兩個發生在苦難中的故事,讓人記住痛苦的經驗,免得隨著時間輕易遺忘,有過深刻的體驗的人才願意耐心傾聽,並且試著了解別人的悲傷。對我來說,這兩個故事也使我突然領悟,音樂家在技巧與藝術境界的追求之外,最需要其實是一顆憐憫的心,有了憐憫的心,才能把隱藏於音樂中的深層關愛分享出去。荷蘭籍的盧雲神父曾經說;「憐憫人的賞報並不是在事後得到的,而是藏於憐憫中。」的確,伊勢英子和史麥洛維克在憐憫與分享的行動當中,自己也從哀痛中得到了醫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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